藍妃在回藍宮途中與最年長的巫女不期而遇,比自己更沉默寡言的綠妃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與她攀談起來。

「萬紫怎麼樣了?」

「右手長出來了,移駕紫宮休養。」

「本宮是指她的心神狀態。」

「暫時是沒事了,陛下有時很會鑽牛角尖。」

「自從先王死後,她對自己太嚴苛。登基後又習慣把麻煩事往自己身上攬,連本宮這個做長輩都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有妳陪著的話,本宮就不用擔心她誤入歧途了吧?」

「殿下,本宮並沒有那麼厲害。」

「藍妃,其實剛開始時本宮並不認同妳做她的妻子。本宮知道萬紫『那天』拿掉靈晶是因為妳。」

「是…萬紫跟殿下說的嗎?」

「不,她什麼也沒說。本宮責備她的時候,她乖乖接受處罰,卻絕口不提真正的原因。萬紫不會說謊,但是會隱瞞某些事情。」

「真是令人困擾的習慣……殿下,本宮現在才知道難過時能盡情哭泣是多麼幸福的事……」藍妃強忍氤氳眼眸的水氣不讓它凝結成淚珠流下。

「芙羅拉是不能落淚的,妳後悔了嗎?」

「不,打從成為仲裁者的那刻起就捨棄人類的一切了。這裡有萬紫,有其他巫女,本宮再也不用躲在角落獨自哭泣。這點小小的失去根本微不足道。」有得才有失,藍妃所得到的東西遠勝過失去的事物,她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藍妃,妳可知為何巫女只能娶巫女為妻?」

「因為巫女守則的規定?」

「不僅如此。巫女的壽命可達幾百、幾千年,在漫漫歲月中,我們不知會遭遇到何種變故、不知會品嘗到何種痛楚,需要一個能夠長期互相扶持的對象,避免自己在時間的洪流中迷失……」口若懸河的綠妃尚未結束對話,身旁的藍妃突然昏倒,她反射地接住嬌弱的身軀,立刻將她帶到藍宮寢室休憩。綠妃坐在床沿無奈地搖頭,藍妃應該是靈力使用過度體力不支,加上一連七天都未曾回到藍宮補充靈力才會突然昏厥,不論是千紅、萬紫、月咲都會亂來,她何時才能享清福?綠妃一面以手傳送靈力給月咲,一面在心中抱怨連連。那幾個已為人母的孩子怎麼就不能多學學季香讓她少點煩惱?她抓起月咲的左手時察覺她手臂上的以止血葉敷著的傷痕,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這種物理性刀傷靠靈力就能迅速痊癒,她卻選擇用麻煩的方法來治療,大概是不願讓萬紫獨自忍受皮肉之痛,藍妃真得有心與萬紫同甘共苦。綠妃拿掉葉子以靈力修補傷口,讓對方的手臂回到完美無缺的狀態,對著沉睡的巫女喃喃自語:「月咲,萬紫就拜託妳了……」

 


 

芙羅拉國王若無其事地回到崗位,一如曩昔無懈可擊地克盡職責。與以往相異的是,她不似過去那般神采奕奕、英姿蓬勃,整個人散發出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鬱氣質,緊攢的眉宇總鎖著重重心事。臣子們不難察覺國王的改變,卻也不便過問,芙羅拉境內大小事務皆正常運作,她們沒有正當理由介入皇族的私事。

擁有最崇高地位、最尊貴血統的芙羅拉國王面對著倖免於難的水生卑躬曲膝、長跪於地—這是她每日額外的例行公事,自養好身子後便從未間斷過,此乃向無辜夭折的子民致上十二萬分歉意的重要儀式。只要想起撐過風吹雨打好不容易快要結果卻無端被自己扼殺的水生,萬紫就覺得心裡有愧,而這是她所能找過讓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的方法。接連數日,萬紫都準時地在藍宮領地報到,直到休息時間結束才離去,藍妃看見本該在眾人面前挺直背脊的錚錚傲骨表現出如此卑微低劣的姿態就感到陣陣心痛。芙羅拉為封建社會,尊卑地位卻不似古代中國明顯,臣子無須向君主下跪,頂多拱手為禮,並用特別的稱謂表達敬意。在芙羅拉下跪意謂著承認己身比對方更為卑賤,任由對方處置。

 

藍妃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克服罪惡感,擺脫如同加壓蒸氣鍋不斷在腦中鼓噪的自責,要讓嚴以律己的萬紫脫離內疚本非一蹴可幾,但是她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伴侶的愚行。

 

隔著衣物,背部傳來一股暖意,萬紫挑了挑眉,狐疑地問道:「月咲,妳現在不是該在綠宮受訓嗎?」

「臣妾向綠妃殿下請了假……對不起,萬紫…」天外飛來一筆的道歉令萬紫更困惑,更令她奇怪的是,主動貼在自己身上還以手臂圈住她的妻子,藍妃生性害羞,不是個喜歡自行製造肢體接觸的人。

「該道歉的人是我,我毀掉了妳所守護、所珍視的東西……」回話的國王並未轉頭,只有右手撫上環繞著自己的藍色衣袖。

「臣妾…臣妾明知妳最想要的是什麼,卻不肯如妳所願。」對於伴侶殺身成仁、以死謝罪的心意,藍妃一清二楚,但萬紫是她描繪的幸福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是未來藍圖最重要的部分,她不容許她在自己殘存的時光中缺席。即使多少能理解萬紫的痛苦,藍妃還是要她靦顏借命,揹負罪愆苟且偷生下去。

「沒關係,月咲。妳本有權利決定這條命的去留。我想跟妳說一件事……」萬紫原先柔和悠然突然變得低沉沙啞,藍妃立刻察覺不對勁。

「好,臣妾洗耳恭聽。」拼命壓抑不安的感覺,脫口而出的回應還是帶著微微顫抖。

「我擇偶的條件有兩個。第一、她必須憎恨同類。第二、她有繼承藍宮的資質。月咲正好符合了我的理想。妳不是首位選擇植物的仲裁者,卻是第一個毫不猶豫殺掉全族的人,所以我愛上了妳。這就是我對妳一見傾心的原因。」頓悟自己戀情中暗藏玄機的藍妃無語凝噎,錯愕地鬆開懷抱中的紫色身影。

藍妃殘留在萬紫身上的稀少溫暖被無情的秋風搶奪帶走,衣衫上的摺痕徒然昭示先前的親暱,芙羅拉國王再度回到了獨自一人的狀態,她垂下眼簾默默等待即將到來的下場—被妻子殺掉或者被她捨棄。

得知自己的姻緣建立在全人類的鮮血上,藍妃心中泛起層層漣漪微波,卻迅速復歸平靜。若是以往的她早該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地痛罵她充滿諷刺羞辱的愛戀,感到義憤填膺,氣得想將她剉骨揚灰、碎屍萬段。然而,藍妃並未採取任何傷害伴侶的行動,她跪在萬紫身旁,五指穿過她右手的縫隙,牢牢握住對方。她不知心思縝密的伴侶在需要陪伴的節骨眼上還提這種惹人厭的話題意欲為何,但她很清楚現在絕對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萬紫,臣妾不會離開妳,也不會讓妳離開。無論如何,臣妾會想辦法讓妳擺脫過去的糾纏。」藍妃與孤獨相生相伴直到有人走進她的生命取代孤獨的位置,她已認定萬紫就是要陪她走到盡頭的對象。她用一時興起換來萬紫的滿腔熱忱,感情不該如物質金錢精打細算地衡量,但對藍妃而言這段姻緣物超所值。當初她不愛萬紫,不曾付出任何東西,一廂情願要萬紫重視自己還亂吃飛醋、挑起紛爭,萬紫卻總以溫柔包容回應她的傷害,甚至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豁出性命。儘管萬紫愛上她的主因是令她痛不欲生的黑暗面,藍妃還是無法棄她而去。是萬紫讓她荒蕪的心田重展生機,長出如稻穗金燦飽滿的愛,收穫一世的豐饒富庶,讓她得到生命中最豐厚的饋贈,付出越多收穫越多,永不枯竭的愛。

 

「……直到失手殺了水生,我才稍微瞭解妳手刃族人的悲痛……妳還要我嗎?」不是對妻子的考驗也並非對藍妃的挑釁,萬紫只是想知道當自己所有的懦弱卑鄙暴露無遺的時候,藍妃是否能夠接納她的醜陋?

「妳若不離,我定不棄。」簡短的回應強而有力,彷彿一泓清泉澆熄萬紫心中忐忑不安的火苗。當初選擇藍妃為妻,完全出於自私,單純希望身邊能有個能理解自己憎恨心緒的人罷了,從來也沒奢望過得到救贖,更沒想過要推己及人,拯救同病相憐的妻子,她卻想將自己從困境中救出來,藍妃擁有比任何都更柔軟良善的靈魂,跟膽小的她全然不同。藍妃以纖細的肩膀背負起奪走無數生命的血債走向她身邊,毅然決然拋棄過去的一切,選擇與她站在同一方,努力成為與之匹配的優秀巫女、摯愛妻子,自己真是個受上天眷顧、幸運無比的人。

 

顫抖的右手緩緩地回握,相繫的十指編織著堅貞不渝的誓言,交會的視線傳遞著毫不動搖的意志。兩人皆知此後無論遭遇任何折磨苦難也絕對不會輕易背叛拋棄彼此。

 

過了好一會兒,沉浸在感動中的萬紫才發覺某件事情不合常理。

「月咲,妳不必陪我跪在這兒。」

「水生會死,臣妾要負一半的責任。聽說有種藍宮法術『祓濯』能瞬間淨化被陰邪術法控制的人。」

「『祓濯』是高難度的技巧,連我的娘親也學不會……」

「綠妃殿下說過臣妾有掌控『祓濯』的資質,誰知還沒學會,妳就被人暗算了……」

「無論如何,殺掉水生的人是我。該背負逝去生命的人也是我,月咲妳還是回去吧!」

「萬紫,一個巫女無論靈力再強大、法術再高超,終究是血肉之軀。我們有優點、有缺點,有脆弱紊亂的時候。芙羅拉才有七個守護巫女不是嗎?我們是法定的伴侶,妳堅持以這種方式來彌補虧欠,臣妾唯有跟進才不負娘娘之名。若明天萬紫還要來這裡,臣妾定也準時報到。」聰明如萬紫豈會不懂潛藏在妻子話語下的柔性威脅?她疼愛藍妃自然捨不得讓她陪著自己下跪,這回她徹頭徹尾地栽在妻子手裡,只得無奈長嘆後說道:「好,我答應妳。明天開始不會再跪在這裡。」

「萬紫,妳該很清楚這麼做無濟於事。水生有臣妾這個藍宮巫女守著,一定很快就會恢復生機的。」藍妃在說話間不自覺加重了手頭緊握的力道,使得萬紫隱隱發疼,卻也讓她想起擺脫不掉罪惡感的原因—她從未正視面對某個人以及生命中最初的錯誤。「月咲,明天早上,妳能一個人視察嗎?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沒問題的,妳放心。臣妾已是芙羅拉,也會保護自己。食蟲不會再把臣妾當成食物了。」藍妃摸著頭上五瓣形的靈晶,爽快俐落地答道。

 


 

 

清晨,一抹紫色身影映入紅妃眼簾,她揉揉惺松睡眼,並拍打雙頰試圖讓意識清醒一點。萬紫經常和藍妃一起視察,除非有急事,否則她應該不會七早八早來紅宮找她。

「姊姊?發生什麼事了?」甫清醒的紅妃總是有點口齒不清,然而那並不影響萬紫理解她的語意。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千紅,我們一起去視察吧!」萬紫朝妹妹伸手,攤開掌心等待對方的回應。

「呃?視察?」紅妃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視察這種能獨立完成的事情沒必要找她幫忙。

「我們小時候約定的……讓妳等了這麼久,妳不會怪姊姊吧?」萬紫的回應讓紅妃徹底混沌的頭腦登時清明起來。

「姊姊,我以為妳忘了……」紅妃毫不遲疑地伸手握住對方,睽違了十年雙手終能無所顧忌地交疊完成童年的誓約,一股暖流透過相交的掌心竄入心扉。

 

在破曉的日光的照耀下,流動著相同血脈的皇族姊妹手牽著手朝著她們的領地前進。

 


 

不再用光明粉飾黑暗,也不再以黑暗拒絕光明的兩人在藍宮領地悠哉地散步。萬紫看著生機蓬勃的水生感嘆:「四年前的那件事簡直就像場惡夢。」

「嗯!都過去了。如今臣妾學會『祓濯』,再也不用擔心巫女被外來法術詛咒。」藍妃在說話間下意識地握緊伴侶的右手,對於自己親自毀壞滿載兩人重要回憶的右手還是略感虧歉。

「月咲,我被妳嚇到了。分明對情事害羞不已的妳,居然主動對我……」回想起促進新手生長的過程,藍妃的臉頰浮現紅雲,表情不再是先前的閑適愜意,羞澀得不知所措。

「……是…是橙妃說如果言語勸說毫無效果的的話,就用『觸覺』來激發妳的求生意志,臣妾才會出此下策……」

「唉……原來月咲不喜歡碰我……」無法對「下策」一詞視若無睹的萬紫感到些許失落,淡淡地嘆了口氣。

「臣妾才沒有…萬紫一年只會開一次花,所以臣妾……」

「月咲也只有在我的開花期才想碰我。就這麼不喜歡我的身體嗎?我乾脆多喝幾杯忘情素算了!」若回答討厭,那將是值得處以自己舌頭極刑的滿天大謊;若回答喜歡,又會顯得自己是個下半身思考的猥瑣色狼。無論肯定或否定都有其不可避免的弊端。身為妻子不能對伴侶幾近自暴自棄的結綸裝嚨作啞,藍妃聳聳肩膀,深吸一口氣後輕嘆:「真拿妳沒辦法,閉上眼睛。」萬紫依言而為,乖巧地像隻等待被主人疼愛的溫馴小貓,那姿態令藍妃微漾的嘴角掛著無奈淺笑。會有今天的局面,都是咎由自取。先前為了讓萬紫早日脫離罪惡感的煎熬,她幾乎每夜都陪著她。藍妃體貼窩心的開導陪件饒有成效,讓萬紫重展笑顏,卻也間接養成伴侶向她撒嬌耍賴的壞習慣。

 

藍妃微啟的檀口正欲印上萬紫的朱唇之際,一抹淺綠身影突兀地出現在兩人面前,來者為一文官。藍妃娘娘害羞的毛病眾所周知,眼前的景象蔚為奇觀,然而訓練有素的文官竭力壓抑下語調中的吃驚,四平八穩地點明來意:「恕微臣斗膽打斷陛下及娘娘的興致。黃妃殿下與靛妃殿下的婚禮已準備就緒,只差二位到場便可舉行。眾人皆恭候多時,請陛下及娘娘盡速移駕日月殿。」紅暈躍上藍妃雙頰,心臟也如飛鳥的雙翼撲騰起來,但她還是擺出皇族之妻該有的氣度,冷靜應對:「有勞卿家提點,本宮及陛下隨後就到,妳先過去吧!」

「是!」簡潔俐落回應的文官頭也不回地飛向日月殿。

「居然一不小心忘了時間了!」喃喃自語的藍妃拖著萬紫緊跟在文官身後,不出幾秒便抵達目地的。

 


 

日月殿前列隊的文武官員在見到芙羅拉國王與藍妃娘娘之際,整齊劃一地拱手作揖歡迎兩人的到來。與萬紫並肩而立的藍妃挺直背脊走過眾臣身旁,接受唯獨皇族與巫女才有資格享有的崇高待遇。若在以前,生性害羞的藍妃會被這等陣仗嚇得同手同腳,但四年多在芙羅拉的生活經驗終將她培養成不負娘娘之名,雍容華貴的皇族之妻,完美地展現符合皇族之妻的雍容儀態。而她作為一名巫女所付出的努力亦是有目共睹,如今的臣民打從心底接納敬重第二位來自異星的巫女。

 

待萬紫與藍妃就定位後,綠妃青蕾便宣布儀式開始。親身參與孩子婚禮的藍妃感慨萬千。四年多前,她與萬紫也曾站在與孩子們相同的位置,在眾臣的祝福下結為連理,來還孕育了兩人的愛情結晶,這是曾經身為地球人的她絕對無法妄想的奢侈。

 

藍妃的晶亮褐眸浮現浩渺煙波,發現妻子異狀的萬紫即刻握住顫抖的妻子,並以意念傳遞送出安慰:「月咲,不可以哭!芙羅拉高興的時候就該笑!」聞言,藍妃眨眨眼睛逼退淚水,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在心中回答:「嗯,說的也是,謝謝妳。」道謝的話語無論向伴侶說幾次也不夠,是她讓自己了解生存的意義。

 

一個人的生命中若沒有牽掛或想念,活著的意義是枯燥乏味的。

也許日後難以抹滅的痛苦記憶還是會如影隨形的跟著自己,

也許未來會遇到更多令人難以承受處理的艱困局面,

無論前方等待的是天堂或地獄都無所謂,

我只想將喜悅與悲傷深深銘記於心中,與妳在此共同留下幸福的痕跡。

萬紫,謝謝妳讓我能真正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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