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占地甚廣,是蕭府的十倍。連房舍周遭的樹林與山巒都歸蘇家所有,讓青衣丫鬟目瞪口呆。蘇尚武差人備妥客房,他帶著青衣丫鬟參觀完畢後,生活所需皆已打點妥當,他領著丫鬟來到落腳處,詢問是否合意云云。青衣丫鬟感激涕零,對飽受顛沛流離之苦的她來說,能有床可睡已是莫大恩賜。

「多謝公子,此處甚好,雨兒煞是喜歡。只是無功不受祿,雨兒既受公子恩惠,該當感恩圖報,希望能略盡棉薄之力。雨兒無才無德,但尚能應付瑣碎家務,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願憑公子吩咐。」

「府內人手眾多,蘇家富有,不會計較妳這雙碗筷。再說,來者是客,豈有客人服侍主人的道理?姑娘安心待在府內,莫再讓蘇某擔心妳的安危,如此便算是還了恩情。」

「在此白吃白喝,實在無法心安理得。雨兒只有早日求去。」拗不過對方的堅持,蘇尚武當下感到頭痛,卻又心生欽佩,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嘆道:「那麼,給我一點時間,我好好想想。」

也許自己的要求是強人所難,蘇府內的奴婢數量比蕭家更多,雨兒正欲道歉,一張宣紙正好飛到她臉上,未乾墨汁不偏不倚地在秀麗面容上印出模糊字跡。她氣定神閒地拿下紙張,朗讀內容:「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曹操的短歌行?」司馬璇自遠方飛奔而來討回失物並向青衣丫鬟道謝:「謝謝。我一不小心就讓抄到一半的詩被風吹跑了。對了,妳認得字?」

「認得。」初來乍到,雨兒遇到的蘇家人都是些孔武有力的練家子,萬綠中叢一點紅的妙齡女子讓她眼睛一亮。

「尚武哥哥整天就知道舞刀弄劍,每天也會抽空陪我。可惜對詩書毫無興趣,與他談論所學是對牛彈琴。既然妳識字,我一定要多跟妳聊聊。」司馬璇興奮地握起陌生女子的雙手說道。

為了躲避仇家追殺,司馬璇自五歲起便寄養在蘇家的掩星居,足不出戶,未免橫生枝節,府內能接近她的弟子與下人也限縮在固定範圍。蘇尚武不等雨兒回答青梅竹馬搶先插嘴道:「璇兒,妳不乖乖待在掩星居,四處亂跑,不怕被爹修理?」

「怎麼?你是嫌我生得奇醜無比,像魑魅魍魎見不得人。還是當我是珍奇異獸,非得被你們掖著藏著不可,免得被人搶去高價出售?世伯說過我只要不出蘇府大門就行,你太誇張了!這弱質的女子能吃了我不成?」

「璇兒,這是為了安全著想,天曉得他們是不是還在找妳……」蘇尚武也不知該如何才能管得住性格瀟灑奔放的司馬璇,她是女子,既不能揍她一頓也不能按家規叫她罰跪,他只得無奈地嘆息。

被另一女子當面評價「弱質」,讓青衣丫鬟好不尷尬,忘了該給予司馬璇答覆,杵在庭中委屈地望著眼前身材頎長高挑的女子。她有雙色澤蒼靛、深邃如海的剪水秋瞳,長繭的手掌壯碩有力,捉得雨兒隱隱發疼,痛得她眼角泛淚,晶瑩水光提醒司馬璇,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她立刻放開雨兒。

「對不起,弄疼妳了,我一高興就忘了控制力道。妳應該就是尚武哥哥帶回來的那位雨兒吧?妳來給我伴讀,好不?我的丫鬟們除了做家事也和弟子一樣只懂得練拳腳功夫,和她們談話好沒意思。」

「姑娘,雨兒是外人不便擅闖,此事還是由蘇公子定奪吧!」聞言,司馬璇露出小狗垂涎包子的可愛表情,殷殷企盼地看著蘇尚武,盯得他有些心虛,好像他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雨兒姑娘,妳就答應她吧!璇兒自小任性,若不允諾她的小小要求就愛亂耍脾氣,弄得我一個頭兩個大。」

「你說什麼!」連在客人面前蘇尚武也不忘消譴兩句,生悶氣的司馬璇用力捏了一把蘇尚武胳膊,他卻紋風不動,老神在在,好似自己是金剛鐵打之身,耐得住所有打壓磨礪。男子與生俱來的堅實強韌真令人生氣!司馬璇在心中如斯痛罵。

「別理這臭男人,陪我讀書去。」司馬璇牽起青衣丫鬟逕自往掩星居走去,還不忘回頭對蘇尚武做鬼臉。

習武強身的司馬璇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健步如飛,不似素霙妃講究舉手投足的豐姿美儀總是踏著凌波微步躞蹀而行。雨兒初次體會到身材矮小的困擾,她得連走帶跑才跟得上對方的速度,越過幾間屋舍後,兩人抵達了掩星居的正廳,司馬璇將未抄寫完畢的詩放回書桌並以紙鎮壓住,雨兒則好奇地環顧張望。桌上擺著筆墨紙硯,三面牆壁被書櫃圍繞,墨汁清香不時鑽進鼻息,四周充滿了書香翰墨的氛圍,令青衣丫鬟不由自主憶起在素家的生活,這輩子最為靜謐安詳的時光,幾滴清淚自作主張地滑落秀麗面容。

「怎麼哭了?據聞江南女子溫婉如水,妳還真是人如其名,是水做的。要是尚武哥哥以為我欺負客人,我可就慘了。妳別害我!」司馬璇邊伸手替雨兒擦拭臉龐邊調侃,希望能讓對方的心情好一點。

「雨兒只是想起一些事。抱歉,讓妳見笑了。」青衣丫鬟急忙壓抑下想哭的感覺,不再讓自己作出失態的舉動。

「沒關係,我覺得妳很可愛!不如我們姊妹相稱吧!我叫妳『雨兒妹妹』,妳稱我『璇兒姊姊』。」

「這樣好嗎?雨兒是個陌生人。」司馬璇連年紀也不詢問便擅自決定兩人的輩分,雖說以兩人一高挑一嬌小的外貌來判斷確實會認為雨兒較為年幼。青衣丫鬟不甚在意被占便宜,反倒受寵若驚。

「當然好,妳不是我的丫鬟,這樣稱呼感覺比較親近,我一直夢想能有個妹妹陪我。」

「盛情難卻,雨兒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璇兒姊姊。」司馬璇雖與素霙妃迥然有別,但同樣都帶給青衣丫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便答應了對方的要求。

「這才對嘛!姑娘、姑娘地叫,多生疏!我想把這首詩抄完,雨兒妹妹幫我磨墨。」

「好的,璇兒姊姊。」雨兒頷首遵從,陪著司馬璇完成短歌行的抄寫。

司馬璇全神貫注提筆的神情與主子讀書深思的認真模樣有幾分神似,雨兒習慣性地拿出破鏡欲與它分享所見所聞,耳邊赫然傳來疑問。

「雨兒妹妹怎麼隨身攜帶銅鏡?還是破的。若妳有需要我叫尚武哥哥弄個新的給妳。都破了要怎麼用?」

「不勞姊姊費心。此鏡為重要之人相贈,是獨一無二的寶物,即便碎了也丟不得。可嘆天地尚能修補,雨兒卻無能使破鏡重圓。」雨兒緊緊攥住懷中殘片,生怕被人搶走似地。之後,雨兒不再說話,閉著眼睛,指尖撫過破鏡紋路,像是在緬懷憑弔那位重要之人。青衣丫鬟輕巧的手勢、柔和的力道,自然而然讓人聯想起情人之間的親暱憐愛。

司馬璇望著對方,腦袋飛快地替她的過往杜撰出無數種可能性,心想等兩人感情更好一點的時候再來問個清楚。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滿地清輝中有一青衫佳人凝眉深鎖,悵然若失地望著夜空。睹月思人,以前素霙妃總愛抓著她一起看夜空,討論哪種形狀的月亮最美。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隕泣。寄人籬下已有一段時日,蘇尚武待她好,司馬璇待她好,府內的人看她無依無靠也待她好,可卻沒有任何人能讓她忘了素霙妃。蘇尚武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雨兒急忙胡亂以袖拭淚,以免令旁人擔心。

「賞月嗎?雨兒姑娘真有雅興。與我們這種粗人不同。」

「雨兒只是出來透透氣,談不上什麼雅興。」青衣丫鬟唇角勾起淺笑,酸楚卻與臉上的笑容合而為一,緊攢的眉宇凝聚著揮之不去的惆惕。

「雨兒姑娘,我很中意妳。妳可願做這蘇府的未來主母?」蘇尚武本對氣質獨特的青衣丫鬟有好感,經過幾個月的相處覺得她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今夜見佳人在月下搖搖欲墜、淒婉清絕的蒲柳之姿動人心魄,便直截了當地告知相思之情。

「雨兒曾為奴婢,豈敢高攀公子?」

「昔有妓女成皇后,姑娘至少身家清白,未曾於風塵中打滾,何必妄自菲薄?」

「即便雨兒貴為世族之後,亦配不上公子。」

「何出此言?」

「雨兒心有所屬。」

「那人身在何處?」

「她已離世……」

「願聞其詳。」

「恕難奉告。即便鏡碎人離,此心不變。」雨兒黟然烏黑的眼眸頓時變得深不可測,如無星無月的夜空,鬱鬱沉沉望不到盡頭。

「縱然回憶再刻骨銘心,妳還是該找個人照顧自己。」蘇尚武見雨兒似有難言之隱,也不好繼續追究下去。

「自被爹賣給人口販子的那刻起,雨兒便沒想過要依賴別人。」

「真是不懂得替自己打算。姑娘對碧落黃泉之人斷不放手,蘇某又怎能輕易對同在塵世之人死心?」

「我與她一心同體。請公子睜大眼睛,看清楚身邊的人。您對雨兒是一時迷戀……」少爺與下人的結合都能惹人非議,千金與丫鬟的戀情恐怕只會落人笑柄,說出實情還會損及素霙妃的名節。雨兒想轉移重點,點醒蘇尚武他身旁早已有有位有情人。

「雨兒姑娘,我會證明我的真心……」蘇尚武在說話間拉扯住雨兒的衣袖。

「蘇公子,請你放手!」

「雨兒姑娘我……」蘇尚武作勢要吻上丫鬟,還未觸及女子肌膚,就見對方手裡多了片破鏡。

「烈女不事二夫,若公子執意如此,雨兒唯有以死明志……」青衣丫鬟手中的殘片輕輕抵著頸項劃出一道淺淺血痕。

「蘇尚武!你太令我失望了。」司馬璇正想找雨兒閒聊卻撞見了不想看見的景象。她對著她的「哥哥」大吼一聲後,就去關心青衣丫鬟。

「雨兒,妳別做傻事…璇兒姊姊會站在妳這邊的……這不是妳最重要的東西嗎?不可用來做這種事。」司馬璇慢慢誘導丫鬟放下手中碎片。

「璇兒姊姊……嗚……我……」渾身脫力的雨兒窩在司馬璇懷中嚎啕大哭,她居然想拿定情物了結自己,實在太對不起素霙妃了,而且蘇尚武的話讓她有點心動,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差勁了。

 


 

在司馬璇的安撫下,雨兒在她的床上沉沉睡去。稍微放心的她,跑去訓斥蘇尚武。

「習武之人行俠丈義、濟弱扶輕,尚武哥哥竟想輕薄雨兒妹妹。若你們兩情相悅,璇兒也會衷心祝福你們,你為何這般衝動?」

「璇兒…我不是故意要……看到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我無法丟下她不管……」

「等世伯回來,我要跟他告狀,讓他好好罰你。」

「璇兒,饒了我吧!等等,妳方才說『會衷心祝福你們』,難道妳……」

「尚武哥哥大草包、惹人厭…就會欺負女孩子…人家才不要理你……」幡然醒悟透露心思的司馬璇難掩害臊,胡亂捶打「哥哥」幾下後落荒而逃。呆若木雞的蘇尚武滿臉通紅,他從未想過璇兒居然會愛上他,胸口傳來陣陣股動,那種感覺與看到青衣丫鬟時有些不同,他突然搞不懂自己愛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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